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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都喜歡有劇本的人生。
最好少年時努力，青年時上升，中年時穩陣，晚年時安樂；最好付出就有回報，善良就有善終，計劃周詳就能避開風浪。這樣的人生，合理、整齊，也很合乎我們對「應該如此」的想像。可惜，現實往往不是這樣。
傳道書九章十一至十二節，正正像一位走過大半生的老智者，在熱鬧散場之後，忽然很平靜地說了一句大實話：「我又轉念：見日光之下，快跑的未必能贏，力戰的未必得勝，智慧的未必得糧食，明哲的未必得資財，靈巧的未必得喜悅；所臨到眾人的，是在乎當時的機會。」再說得更直白一點：人生，不一定按實力論成敗；世界，也不是照劇本演出。
這段話之所以刺耳，是因為它拆穿了我們很深的一種幻覺：只要我夠努力、夠聰明、夠正直、夠謹慎，人生大概就會按我想像的方向前進。可是，傳道者卻提醒我們，日光之下的世界，不是線性的，也不是可完全預測的。能力當然重要，勤奮當然可貴，但最後的結局，卻未必與人的盤算成正比。
這不是叫人消極，而是叫人清醒。
我們從小就被鼓勵要做一個「快跑的人」：跑得比別人快，學得比別人多，想得比別人遠，最好連跌倒都比別人跌得更有姿勢。可是年紀漸長就會明白，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你快，就一定贏。有人才華出眾，卻生不逢時；有人多年耕耘，卻在最後一刻遇上市道逆轉；有人一直守規矩、講原則，反而在混亂的世代裡被擠到角落。這不是因為努力沒有價值，而是因為人生的舞台上，從來不只有努力這一個變項。
Malcolm Gladwell 在《異類》一書裡談過一個很值得咀嚼的觀察：很多人的成功，並不只是個人能力的結果，還包括時代、機遇、背景，甚至出生年份。例如作者觀察比爾·蓋茲和賈伯斯等電腦天才，幾乎都出生在 1954 到 1955 年之間。這個窗口讓他們在 1975 年個人電腦革命爆發時，正好處於 20 歲出頭、既有技術積累又有精力創業的黃金年齡。換句話說，許多我們以為純粹靠拼搏得來的成果，背後其實還有不少「碰巧」。這個說法未必討人喜歡，卻很接近傳道書的誠實。原來，人可以盡力，但不能自封為人生的監製和總導演。
更難接受的是，人生不單不是線性，還往往不公平。
有些人勤力工作多年，正要收成時，公司忽然重組；有人自律生活、定期檢查，卻突然患上絕症；有人安分守己做人，卻偏偏遇上委屈，被捲入漩渦。問題不在於這些事罕見，而在於這些事已習以為常，只是每次輪到自己，仍然覺得很難相信。
所以，傳道書的震撼，正在於它不肯用療癒的答案安慰人。它沒有說：「你放心，凡事都會好起來的。」它也沒有說：「只要你做對一切，神就保證你一帆風順。」它只是很老實地說：人在日光之下，是有限的；很多事情，你未必能預知，更未必能控制。
經文接著用了一個很有畫面的比喻：魚在水裡游，原以為那是牠最熟悉、最安全的世界，怎料一張網忽然撒下；鳥在空中飛，明明一向自由，怎料一個羅網忽然收緊。人生很多打擊，就是這樣來的。不是慢慢打招呼，不是先發通知書，而是一個「突然」。昨天還在談計劃，今天已要面對改變；早上還以為一切如常，晚上就收到一個改寫人生的消息。（待續）